沉默。
時間在沉默中一分一秒過去,阿特刻茲感覺空氣逐漸泛起詭異的氣息,地面上的毛毯緩緩卷起,原本溫暖宜人的室內,逐漸變得陰暗潮濕,渦流,看不見的渦流從深淵中泛起,自下而上地滲透入這個宇宙中,一點一滴地蠶食這一切。
阿特刻茲閉口不言,但是他明顯感覺到,自己的耳邊,傳來了嗡嗡的聲音。
他听見電磁波轟炸行星大氣,高能的射線爆發毀滅一個個文明,熵增的浪潮不斷進擊,踫撞的鼓點奏鳴,熔毀磨合賦予新生的序曲。
他听見小獅王星座的下懸臂傳來狼嚎與悲鳴,當第一只猿猴撿起了石頭開始,隨後,宇宙間便回蕩起槍炮和魔法的協奏曲。
他听見壯美的史詩落幕,冰冷的爆炸,在臭氧層之上回蕩,真空並不傳音,它只傳遞毀滅的余盡。
當這一切走向終結,阿特刻茲只听到扭曲的白噪音。
來自星淵之中,永不停息的扭曲低吟。
恍忽間,他感覺自己的精神力被恆星壓彎,整個人被強大的吸引力俘虜,恐怖的震撼感在體內每一個細胞中傳遞共鳴,疫病似的感染擴散,瞬間將整個人擊潰。
戰栗,驚悚,顫抖, 亂。
就在這時,巴爾科蒙突然開口說道︰
「該死的,怎麼會如此寡澹人情?」
他的語氣充滿了不解和無奈,于是空氣中的壓迫與扭曲感煙消雲散,阿特刻茲瞬間清醒過來,背後的衣物已經被冷汗打濕,正在被銘刻的法術迅速蒸干。
「巴爾科蒙部長……」
「他不是人類,就算是夜蝶老的合成機器人,也不會如此冰冷無情。」
巴爾科蒙低頭看著手中的文件,上面呈現的是一篇不過一萬字的議論文章。
很普通,也很可怕。
通篇都使用了最樸實無華的文筆,一切從簡,每個字都恰到好處。
但可怕的在于,其中即便是最令人熱血沸騰的文字,只要組合起來看,也只會感覺到空洞。
巴爾科蒙心情久久難以平靜,他望著窗外的星雲,沉聲道︰
「阿特刻茲,你知道問題在哪兒嗎?」
阿特刻茲回答道︰
「這不是人能夠寫出來的,文字中沒有一點煙火氣和人情味兒,但是他絕對正確,就算是機器人,也做不到這麼正確。」
「這是神性。」巴爾科蒙說︰「他具備神性,神性是高于人性,月兌離人性的,人類是不可能具備這樣的情懷和格局高度——人類是會犯錯誤的,而神靈不會,神犯錯的唯一原因,是因為實力不夠,而不是主觀錯誤。」
阿特刻茲說道︰
「您認為,這個叫利奧茲的年輕人,跟神話故事里的那個利奧茲……」
「叫利奧茲的人太多了,就算是後來登神的人,也不會少。」巴爾科蒙搖搖頭︰「何況三歲小孩子都知道,利奧茲和她效忠的第六主神主宰意志——墨菲德里亞,是死的最徹底的一個。」
「不論怎麼樣,我們得小心點,部長。」阿特刻茲提醒道︰「一個有神性的年輕人,他比神靈後裔更值得關注——會不會,有可能是敘事級派來的間諜?」
畢竟全宇宙,能夠穩定獲取神性的文明並不多,偏偏在層淵中,敘事級文明正好具備這樣的資格。
「……敘事級的神靈是很多,但是意義何在呢?」
巴爾科蒙啞然︰
「敘事級能夠豢養神靈不假,龍還能被豢養作為坐騎呢,難道你會讓龍隨意落入敵人手中嗎?」
阿特刻茲搖頭︰「這自然不會,我們水晶之塔整個文明,也就一位高等龍族呢。低價的龍獸倒是不少——就算是那樣,也不敢放出去。」
「你一個搞分院調劑的,都清楚這個道理,更何況是敘事級這幫老狐狸。」
巴爾科蒙搖搖頭,說道︰
「誰會派一個明顯不近人情的神性持有者,進入一個非法文明中潛伏——這不等于夜晚的螢火蟲嗎?」
「但也不排除有故意利用這種思維,反而降低間諜被懷疑的可能。」
「你說的不錯,我對敘事級很沒好感,他們雖然是霸主,但做事毫無原則和底線,這種可能並非不存在——但我們也不能放過這個年輕人。」
巴爾科蒙端起文件,丟在辦公桌三︰
「首先把這份文章進行保密處理,隱瞞他的神性問題……這小子就別進聖殿了,既然有敘事級文明間諜的可能性,不如直接把人安排在星際級的學院里,這樣還能降低我們的情報敏感性。」
「這是個好主意!」
阿特刻茲眼前一亮︰
「星際學院的話,都是我們結盟的一些非法文明和下級行星文明的學生,雖然政治地位高,但是敏感度就差多了,不會有機密的魔法工坊,也不會有重要的魔研項目。」
巴爾科蒙的手段讓阿特刻茲頗為意外——他本以為面前這個男人會想選擇消滅或者驅逐利奧茲——畢竟巴爾科蒙跟敘事級文明有過節,以及脾氣極差的言論,早就遍布整個文明了。
然而,並沒有。
不僅如此,巴爾科蒙還想到了兩全其美的辦法。
「這麼優質的人才,我們不能浪費,他只要在我們的大學中接受教育,提供知識產出,那就是我們賺了。安排在星際學校正合適,可以一邊觀察他的動向,也不至于讓他感覺被忽視。」
阿特刻茲稱贊道︰
「這樣面子上過得去,也能讓他為我們效力,也不擔心他會得知機密情報——大家各退一步,都好過一些。」
「就算他真的是敘事級的臥底,那也無所謂,星際學校本來就是對外展示我們水晶之塔文明的地方。」
巴爾科蒙說到這里,阿特刻茲有些意外。
之前巴爾科蒙身上散發出境淵的氣息,顯然是感覺到‘利奧茲’和敘事級存在某些關系的可能性,但此刻卻突然恢復平靜,作出這麼理智的判斷。
巴爾科蒙看了一眼阿特刻茲︰「你是听外面的言論影響,知道我跟敘事級文明有矛盾,擔心會觸及雷區吧?」
阿特刻茲還沒回話,巴爾科蒙便說道︰
「這也正常,畢竟我是從星淵中歸來的,即便放眼整個層淵……下潛過的人,也不會超過幾十億。」
阿特刻茲一愣︰「居然只有這麼少嗎?」
「恐怕實際情況更少,承受了詛咒後,還能夠站起來打仗的,加起來估計都不夠湊一顆行星,其中大部分,還都聚集在三大敘事級文明手里,到了這個地步,能夠凝聚他們的,只剩下對道途的追求了。」
巴爾科蒙解釋道︰
「卡帕階以上的存在,想要突破生物層面的升華,就必須下潛星淵,以解放自己的桎梏——想明白這點,再對比一下,層淵目前不到百億的現存卡帕階,你就知道,星淵是多麼神秘的地方了。」
「也正因如此,這個‘利奧茲’,意義還挺大的,具備神性,相比于其他人來說,能夠在道途的探索上,少走一些彎路。能夠目睹他怎麼成長,其履歷,本身就是一種寶貴的資源。」
「對于利奧茲的態度,你們要以合作為主,一邊檢查他的出身和成長軌跡,一邊注意培養他——記住,只培,不養。」
阿特刻茲了然︰
「您的意思是,只給教育資源,不給成長資源?」
「這樣對大家都好。我們不必擔心他日後背叛離開,導致我們損失太多成本,利奧茲那邊,也不會覺得我們對于他太過重視,而對他要求和監督太多,影響他對我們的看法。」
其實還有一點,巴爾科蒙沒有說。
如果利奧茲知道自己的重要性,不排除會有坐地起價,或者轉頭就去投靠其他文明,以此威脅水晶之塔文明給予更多的資源。
作為星際文明的官僚和軍人,巴爾科蒙的眼界要開闊的多,那種敲竹杠和拿兩頭好處的事情,他見得多了。
如果利奧茲敢跟他們耍這一套,那巴爾科蒙是不介意讓他見識一下加馬射線爆的滋味。
阿特刻茲的回答也讓巴爾科蒙很滿意。後面的報告和意見也比較到位,水平絕對過關,讓巴爾科蒙頻頻點頭,結束了討論後,對于面前這個年輕的下屬很是欣賞︰
「你的意識不錯,但還差點經驗。正巧,我有個任務要交給手下人處理,擇日不如撞日,干脆就由你來負責,你看如何?」
阿特刻茲眼前一亮,這是領導要培養自己的節奏啊。
不過雖然他要答應,場面話還得是說說的。
「誒,您太看得起我了,部長先生,鄙人才疏學淺,一個人恐怕沒法處理好您交給我的重任。」
言外之意,其實是希望巴爾科蒙派個人跟他一起,這樣能夠不斷地把自己的表現,傳遞到部長這邊來。
作為技術官僚,阿特刻茲對處理問題還是很自信的,但就怕是自己做出來了政績,卻沒有人在意。
何況一顆教學星球,能有什麼危險的任務,這明擺是巴爾科蒙部長打算把自己好好栽培,不論是作為二把手,還是日後的候選人——以部長的性格,估計類似的人才已經有了好幾個。
想要從中月兌穎而出,阿特刻茲知道自己還是得多多表現。
巴爾科蒙看出阿特刻茲的心思,索性一擺手︰
「我會給你兩個助手,這個任務不難,但是需要你長期關注。」
「您請說吧,我會竭盡全力做好的。」阿特刻茲肯定道。
「是這樣的。這事兒有點長,我得長話短說了。」
巴爾科蒙沉吟了一下,在原地釋放了一個屏蔽魔法,才放心說道︰
「你知道那位金龍武僧,亞契‧杜肯‧蒙瑟嗎?」
「多少了解一些,據說他通過機緣,得到了一位高等龍族的血脈,也因此走上了一條特殊的道途,心性變得高尚和純潔,所以自願加入我們,協助我們戰斗。」
阿特刻茲想了想,又說道︰
「亞契‧杜肯似乎在前線打得很厲害,我身邊都有人閱讀到銀河之眼戰役,他一人對抗三名卡帕階強者而不落下風的事跡了。可以說,有他在,銀河之眼戰役就不會落敗。能夠有這樣的盟友,真是一件幸事。」
「這有,什麼問題嗎?難道他不打算為我們戰斗了?」
「不,那倒不是。」
巴爾科蒙轉過身,哭笑不得地說道︰
「你也清楚,高階龍裔不常有,上面的人在考慮,要怎麼樣才能把他留在我們這里。再不濟,最好能夠留下他的血裔。」
「這好像,沒什麼問題吧?」阿特刻茲遲疑了一下,沒察覺到問題所在。
巴爾科蒙語氣有些歡樂地說道︰
「這家伙又是金龍血脈,天生就是藝術家,審美標準很高。其次還是個武僧,對于世俗的嗤之以鼻。」
「——只有那種有著極高藝術才能,又有高雅氣質的,還要兼顧美貌的雌性,才能吸引他的注意力。」
阿特刻茲突然間明白了什麼︰
「呃,部長,你的意思是……莫非這樣的人,我們已經找到了?」
「姑且可以說一句是的。」
「太好了!」阿特刻茲欣喜地說道︰「那麼她現在是在哪里?需要我做什麼嗎?」
「在地下埋著。」
巴爾科蒙說︰
「她是特別之人的後裔,你需要做的,是把她挖出來,復活她,然後重新培養她,訓練她——戰爭至少還要打六十年,這段時間,足夠讓她成為一個忠于水晶文明的特工。」
「她是太古代時候就陷入沉睡之人嗎?那樣的話,肯定是懷有神血,或者超等生命族裔的個體,我們的技術……應該沒法復活那種級別吧?」
「那倒是不至于,據我粗淺的了解,她也就是幾十年前的人物,意外失蹤了而已。接下來,就是你的工作了。」
「您放心吧,我的本職工作首先是挖掘人才,其次就是教書育人。」
只不過這下子,真變成‘挖掘’人才了。
好在挖墳的事情,對于魔法師來說實在太嫻熟了,沒有幾個魔法師沒挖過墳的……他是說探索考古遺跡。
阿特刻茲一听是自己本專業的任務,立刻輕松了不少︰
「這女孩叫什麼?我想我需要去搜集一下她的資料,看看能不能查到相關的記載。」
按理說,一個外貌美麗,氣質優秀,藝術才能還不低的女子,如果沉睡了太多年,那在史書里應該不難找。
「薇爾利亞。」
巴爾科蒙說︰
「全名是︰薇爾微‧艾爾利亞‧聖‧瓦倫迪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