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五節︰神與人

在亨利一行等待武器完工的早春時節,扶桑境內發生了一件幾乎算是引發了上至貴族下至平民無不轟動的大事。

地處新京東南方的扶桑乃是月之國的舊都,向著西面是由城關將全境包圍起來的群山峻嶺,而臨海的部分則是由和人華族把控的海港漁港。

扶桑境內共三大族,和族與隼人族分別佔4與5成,剩下的1成則是人口稀少的鬼族。

內部細分成無數部族的隼人族在扶桑境內從事從商業到工業的各種產業,他們是優秀的工匠或是掌櫃。而和人的人口除了大量足輕與武士以外便是與他們同吃同住,一並工作的普通工人。

余下的鬼族居住于扶桑境內的群山之中,名為「鬼之里」的地方,一般除了在鍛造工坊充當勞工和充軍者以外並不與人類同吃同住。

扶桑境內的局面是有意為之,經過大書院博士智慧予以巧妙設計的。

隼人族當中的一部分部族以及從鬼族,從外貌上就與和人有迥異區分。難以被同化的這些異族被集中到扶桑境內再由和人華族統治。將他們分而治之,刻意地在一些事情上面創造「只能由鬼族或是隼人擔當」的競爭局面,造成兩族互相鉗制常有摩擦,進而維持和人統治的穩定。

這種精妙局面的平衡點建立在和人貴族與和人平民一條心,因此和人能在扶桑當地佔據絕大多數話語權。以及鬼族與隼人族雖然受到鉗制卻也沒有被過分虧待這樣的前提條件上。

「先皇雅號馴鬼者,待鬼如人,平起平坐。有外使不解之,問曰‘此等蠻夷,食人嗜血,何不除之而後快’」

「先皇答之‘吾以禮教化,尊鬼為神,令其放屠刀執紙筆作書畫,化敵為友,此亦卻敵之法。’」

在和人的《建國神話》之中也明確地記載了這一段歷史。

和人正是通過堪比拉曼毒藥一般的文化感染性,使得鬼族與隼人族都多多少少接受了和人的價值觀與生活方式。讓他們說著同樣的語言吃著同樣的餐點,產生文化的共通性和認同感,由此便換來了這些異族的忠誠,避免了戰火發生。

就像其它許多事情一樣,月之國數千年的和平統一並非是與生俱來的。

它是許多先人的智慧,理解與尊重凝結的成果。

正是有天閣大書院不計其數的智者們夜以繼日的發現問題並且提出問題,再加上一代代優秀華族們的執行解決,才會存在這種獨特的,令里加爾人十分羨慕的穩定。

但這種穩定性也不全是好處。

它會給人錯覺,一種這是世界秩序本身,是不容許被破壞的,是不論如何大意都不會毀壞,會永遠存在的錯覺。

而一旦你相信了這種錯覺,你就會喪失對于危機的評判能力。

而「你」的影響力越大,引發的這一場危機就也會越大。

沒有一種特權是不會被濫用的。

被寵溺澆灌的孩童從來不會覺得自己應該節制,不會認為自己應該停下一哭二鬧三上吊撒潑打滾以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這種行為。

他們從來肆無忌憚,因為即便如此也不曾遭受懲罰。

完美的保護加上橫行無忌的特權,很容易地便會讓人產生他們乃是某種人間之神的錯覺。

而和人大貴族當中也確實有許多是這樣自認的。

那深藍色的頭發即是他們高貴血統的證明,他們與所有那些下賤的、野蠻的、粗俗的平民都不同,他們無需從事骯髒的工作,作為八百萬神明血脈的他們生來高貴生而應當是來統治這世間的。

而完美地書寫了「為所欲為」這一詞匯的,便是號稱血統之高貴僅次于藩王,作為新京四大家族之一,掌控扶桑境內大軍的姬小路家公子。

底層平民在想象可惡的貴族時總會設想紈褲又無能的形象,但頂尖層次的大貴族自出生起便享有最優秀的教育條件,說人話就是即便是一只猴子都能教的琴棋書畫樣樣精通——所以無能往往是與他們不沾邊的。

這位姬小路家的公子自是如此,他年紀輕輕便在許多領域上成名。但有能有才卻並不一定與風度翩翩掛鉤,而他作為扶桑掌權者家族的繼承人,境內幾乎是人盡皆知的一個怪癖,就是偏好奇異女子。

扶桑理論上並非新京,若非亨利一行這樣擁有榮譽武士頭餃的人,一般的南蠻人理應是難以進入的。但坊間卻傳聞自少年時代起便常有拉曼奴隸商人的車隊進出姬小路府邸,而這位大少爺手中所收集的來自里加爾的各奴據說早已過百。

他不好和人的溫婉女子而偏偏喜歡各種膚色發色迥異的外族,又有這份實力與特權去實現這樣的夢想。酒池肉林十余年,如今已經年過27的他甚至就連人類都已經覺得無趣,在通過一系列威逼利誘以後,甚至于半年前設法娶了鬼族族長的三女作為小妾。

貴為鬼族公主的身份卻只能充當和人大華族的小妾,這種不對等的蠻行卻也正是姬小路家權勢滔天的一大證明。畢竟他們掌控著扶桑這一新月洲最大鐵器產出之地,整個新月境內直轄州武士的鎧甲與武器絕大多數都是他們供給與把控,即便名義上來說姬小路氏仍要向皇室匯報,這其中的油水和借此帶來的影響力卻也非常驚人。

政敵若是得罪他們,便可以找各種理由克扣軍備或者供給質量較差的。

「北小路與綾小路家的兩位武士在決斗,而他們拔出來的太刀上都刻著姬小路的家文。」民間流傳的這樣一句話多多少少展現出了姬小路家的特殊身份。

這種穩固而強盛的地位造就了姬小路公子蠻橫且為所欲為的性情,即便是鬼神族一族的公主,對他來說也只不過是又一個玩物。

——但他或許怎麼也想不到的是,這一次普普通通的「玩」卻最終引來了他的殺身之禍。

身形龐大的鬼族與人類之間注定了會有許多摩擦,這次聯姻即便在雙方都盡最大努力去磨合的情況下也前景堪憂。而本就稀少的鬼族女性在有一部分必須加入巫女部隊以後,余下的都是被族人視作如同珍寶一般的存在。

所以與志得意滿覺得自己權勢滔天特別得瑟,甚至為姬小路公子冠上初代皇帝的「馴鬼者」名號大肆鼓吹的和人貴族不同,鬼族內部對這件事情是極度不滿,連帶著與鬼族走得較近的一些隼人乃至于和人工匠們也頗有微詞。

但奈何姬小路家勢大力大,所以他們也只不過是在私下里抱怨。

公主自身都已經接受了命運,為了避免沖突族長也奮力壓下了躁動不安的族人。加上公主嫁入姬小路家以後每周一封的書信都說生活平穩自己有被優待,這件事情本該也就這樣平穩地過去。

直到亨利一行人到來的前幾日,鬼族公主的例行家書遲遲未到,詢問也未果之後有傾慕公主的鬼族工匠連夜翻入姬小路府邸,才發現公主一直被囚禁于馬廄之中與畜生同吃同住,已是久經虐待之下氣絕身亡。

不願族人與和人產生沖突的公主家書之中一直報喜不報憂,而待到她只剩枯骨無人打理的尸首被工匠抱出時,這件事情在鬼之里產生了極大的沖突。

生命力極其頑強的鬼族被虐待至死,她這半年時間到底經歷了一些什麼無人知曉。

憤怒至極的鬼族人當場便要尋仇,但大族長再次強行鎮壓了事態,依然試圖對話。

這一對話請求被再三忽視,一直到亨利等人到來前天,這位依然大搖大擺帶著他異國女奴出現在大街上的公子哥,對著拼死攔下來他座駕的鬼族人如是說道︰

「畜生與畜生同住,有何不可。」

「倒不如說,與高貴的馬兒一同居住,反倒是種抬襯。」

他從來都沒有任何愛意甚至是憐憫,他直視著那些悲憤不已的鬼族人時雙眼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的情感波動。

他這麼做,只是因為他可以這麼做。

因為他是神。

而憤怒至極的鬼族工匠們,便在數日後的夜里教會了他,他也只不過是一介凡人。

他哭鬧著痛罵著,但依然拒絕向卑賤的野獸求饒。而那些侍衛們都恐懼于極度憤怒的鬼族嗜血的身形而不敢上前,只能眼巴巴地看著姬小路公子被扯了個稀巴爛。

臨死之時,這位大少爺總算意識到了自己也是凡胎而並非刀槍不入的事實,他背後龐大的和人勢力和家族的特權讓他產生了自己是神明的錯覺。

但他也只是一介凡胎,甚至是在鬼族這種可以輕易拆毀人類城牆的存在面前,極其脆弱的凡胎。

血洗當場,肇事者本人被撕成了碎片,沐浴在人血之中的鬼族人短暫地找回了數千年前那種被尊為鬼神的威光。

但也僅僅只是短暫的片刻。

這是在亨利一行到達工坊下單訂單的當晚發生的事情,而在隔天他們觀摩制作過程的同時,這件事情傳到了姬小路家主的耳中。

本就老來得子才如此溺愛的家主,據說是當場氣得將兩千年歲月的寶玉茶杯摔了個粉碎。

守衛不利的侍衛們首先被九族連坐殺了個干干淨淨。

緊接著自認為公主報仇的鬼族工匠與士兵在接下來的三天內被抓捕並且當眾斬首,但即便如此這位掌握月之國重權的家主都不過癮,而在他通天的權勢之下,如今的這一幕便展示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鬼族大族長的二女與唯一的兒子分別被綁在了台上示人。

劊子手拿著超長的太刀,臨時搭建的露台被有意地聚集了四面八方各色各樣的人。

「汝殺我一子,我要汝雙倍奉還。」

僅僅只是殺死那一部分犯事的鬼族,他仍覺得不夠解氣——那可是他唯一的兒子,唯一的寶貴的小心肝兒,這種父母失去小孩的痛苦對方如果不切身體會又怎麼能夠明白?

那不是對方做的?——身為一族之長不能有效管制自己手下人,就必須作出賠償!

是他兒子害死對方女兒在先?——膽敢在這位須發皆白怒目圓睜,有著姬小路白獅子之稱的家主面前說出這句話的人,恐怕早已經人頭落地。

在場沒有一位鬼族出現,旁人悄聲細語地說著鬼族族長本來打算發動戰爭,是這兩位高貴的公主與殿下自願獻身,避免了更多族人的犧牲。

但盡管如此,有過前車之鑒,場內還是被密密麻麻地安排了上千的重裝武士與足輕,防備著鬼族人的襲擊。

高傲的白獅子在台上大聲宣講著無血無淚野蠻不堪的鬼族之惡行以及他們需要為此付出的代價,用極盡華麗的辭藻宣揚著自己兒子曾經的豐功偉績,講到動情處甚至老淚縱橫。又大聲地重復著自己行為的正確性,是正義而光榮的。圍觀人群之中不時有叫好贊同聲響起,米拉皺著眉掃視了一圈——發現絕大多數是衣著華貴的和人貴族,少量和人平民,還有一部分明顯是拉曼商人打扮的存在。

而絕大多數的和人平民和隼人族都是沉默不語。

貴族本身、認同和人貴族最為高貴恐怕是和隼人族鬼族有沖突的平民,和還想繼續跟姬小路家做生意的拉曼商人。

9成的民眾都選擇了沉默,而僅有1成的那些贊同者的聲音卻是對方唯一能听得進去的。

整齊劃一的武士部隊嚴陣以待地圍住了家主和法場正中央。

洛安少女緊緊地盯著場中央的鬼族公主,白發覆蓋下的臉色蒼白嘴唇緊咬,她不論如何都無法認同這一切。而對方似乎注意到了她,抬起來的那張與照月十分相似的面龐在注意到米拉的神情後,在已經自身難保的情況下都露出了一個有些勉強的,安慰性質的笑容。

即便她們素未謀面。

被貶低為野獸的鬼族公主沉默而安靜,而衣著華貴被大軍護衛著的和人華族表情激昂。

「沒什麼我們能做的嗎。」米拉低著頭握緊了拳頭。

微笑或許能造假,但在自己即將身死卻仍舊選擇向素未謀面之人投來的善意卻假不了。

只是一個笑容和從周圍民眾低聲討論中大致得知的事件樣貌,她便已經對這位公主的敬意遠高于台上大聲宣講著自己正確性的白獅子。

可這個問題即便亨利不回答她也已經有了答桉。

他們能怎麼做。

上千的武士即便是賢者都無法匹敵,而且這里是姬小路家的主場,是和人的主場,他們會有無窮無盡的援兵。

即便劫法場救下了這兩位殿下,只要姬小路家再次施壓,他們就還得再被交出去。

作為外來人僅僅只是道听途說就做出了突然的舉動,即便把他們護送回到鬼之里,也只不過是逼迫著鬼族的族長再次做出選擇。

要保自己的孩子還是要保族人?

要舍棄這片故鄉帶著整個鬼族人搬遷離開?又或者留下來發動全面戰爭死傷無數?

這兩位可敬的鬼族殿下作出了自己的選擇,他們將族人以及更多和人平民與士兵的生命放在了自己的生命之上。

而這點並不僅僅只有她注意得到。

鬼之里若是跟姬小路家發起全面戰爭,整個扶桑境內是沒有人能夠避開的。

那些和人以及隼人族平民們即便被貴族認為是愚昧無知的,他們卻也能夠清晰地意識到這個簡單的事實。

沒有話語權,沒有力量。

眼睜睜地看著不公的事物發生,卻無法或者說不能行動起來——因為一意孤行或許只會造成更為嚴重的後果,本末倒置,令本不該擴大的事態急轉直下。

這就是自己的老師,身為賢者仍會——或者說更加能體會到的無力感嗎。

鉑拉西亞為什麼能在新月洲掀起下克上的運動,為什麼這種事會愈演愈烈。

如今的這一幕給了最好的答桉。

「——至此,我以八百萬神靈之嗣,大月國正統貴族名義,判決此——」

「二物,死刑!」

「好!!」

「大人英明!」

「為公子報仇!」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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